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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整講演 · 第07次 · 海外經

海外經(上):海外南經、海外西經的異域世界

循環海疆界,閱讀南方與西方異國的神話地理

新卷 · 完整講演山海經海外經海外南經海外西經異域

01講演正文

《海外經》四卷與《山經》體例截然不同:不再逐山記錄草木礦獸,而是以**方位為綱、國族為目**,描繪四海之外的異人、異獸與神話人物。其敘事空間不是垂直的山川,而是**水平的平面地圖**——從某一角落開始,向某一方向環繞展開。《海外南經》自西南陬至東南陬,《海外西經》自西南陬至西北陬,兩經在「西南陬」交會,構成一個連續的敘事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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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一、《海外南經》—— 自西南陬至東南陬

此經以**結匈國**為起點,順時針向東南展開,經羽民、讙頭、厭火、三苗、臷國、貫胸、交脛、不死、岐舌,至昆侖虛、羿戰鑿齒、三首、周饒、長臂,終於狄山與南方祝融。全經充滿了**身體變形**的敘事:結胸、貫胸、長臂、三首、羽身、交脛——這是一部「身體的地理學」。

### 逐國/逐神細目

| 序 | 名稱 | 原文要句 | 神話意涵 | |:--:|------|----------|----------| | 1 | **結匈國** | 「其為人結匈」 | 胸前凸出如雞胸,「結」為結聚之意 | | 2 | **南山** | 「自此山來,蟲為蛇,蛇號為魚」 | 命名系統的轉換:昆蟲→蛇→魚,語言的邊界 | | 3 | **比翼鳥** | 「其為鳥青赤,兩鳥比翼」 | 一翼一目一足,相得乃飛,後世成為夫妻象徵 | | 4 | **羽民國** | 「其為人長頭,身生羽」 | 郭璞注「畫似仙人」,長生與飛升的過渡形態 | | 5 | **二八神人** | 「有神人二八,連臂,為帝司夜于此野……盡十六人」 | 十六位神人連臂巡夜,天帝的守夜者 | | 6 | **畢方鳥** | 「其為鳥人面一腳」 | 與西山經畢方同名,此處強調「人面」 | | 7 | **讙頭國** | 「其為人人面,有翼,鳥喙,方捕魚」 | 或曰讙朱國,人面鳥身的漁獵民族 | | 8 | **厭火國** | 「獸身黑色,生火出其口中」 | 能食火吐火,吳任臣引《本草》「食火之獸名禍斗」 | | 9 | **三珠樹** | 「其為樹如柏,葉皆為珠」 | 生赤水上,後世「三珠樹」成為仙境代名詞 | | 10 | **三苗國** | 「其為人相隨」 | 一曰三毛國,堯竄三苗的神話地理 | | 11 | **臷國** | 「其為人黃,能操弓射蛇」 | 臷音秩,黃色皮膚,射蛇為業 | | 12 | **貫匈國** | 「其為人匈有竅」 | 胸膛有洞,貫穿前後 | | 13 | **交脛國** | 「其為人交脛」 | 雙腿交叉,行走姿態奇異 | | 14 | **不死民** | 「其為人黑色,壽不死」 | 黑色皮膚,長生不死,與後世「不死藥」神話相關 | | 15 | **岐舌國** | 「一曰:在不死民東」 | 舌頭分叉或反捲,語言異於常人 | | 16 | **昆侖虛** | 「虛四方」 | 海外南經與西山經的昆侖重疊,顯示神話地理的非單一性 | | 17 | **羿與鑿齒** | 「羿與鑿齒戰于壽華之野,羿射殺之……羿持弓矢,鑿齒持盾。一曰:戈」 | 全書最完整的英雄戰鬥敘事 | | 18 | **三首國** | 「其為人一身三首」 | 與中山經次七經山神「人面三首」呼應 | | 19 | **周饒國** | 「其為人短小,冠帶」 | 一曰焦僥國,即後世「僬僥小人國」 | | 20 | **長臂國** | 「捕魚水中,兩手各操一魚」 | 手長過膝,善於捕魚 | | 21 | **狄山** | 「帝堯葬于陽,帝嚳葬于陰……吁咽、文王皆葬其所」 | 帝王集體葬地,神聖的祖陵 | | 22 | **范林** | 「方三百里」 | 廣大的森林 | | 23 | **南方祝融** | 「獸身人面,乘兩龍」 | 五方神之南方神,與西山經蓐收、中山經泰逢同構 |

### 海外南經深度觀察

**1. 「蟲為蛇,蛇號為魚」的命名政治**

南山條下:「自此山來,蟲為蛇,蛇號為魚。」這不是生物學記錄,而是**語言邊界的標記**。越過南山,命名的規則改變了——昆蟲被稱為蛇,蛇被稱為魚。這暗示《海外經》的敘事者意識到:海外不僅是空間的邊緣,也是**語言與分類系統的邊緣**。這種「名實異位」的敘事,在先秦文獻中極為罕見。

**2. 羿與鑿齒:英雄神話的完整敘事**

> 「羿與鑿齒戰于壽華之野,羿射殺之。在昆侖虛東。羿持弓矢,鑿齒持盾。一曰:戈。」

這是《山海經》中**最完整的戰鬥敘事**:有地點(壽華之野)、有對陣(弓矢 vs 盾/戈)、有結果(射殺)。鑿齒是誰?《大荒南經》說「有人曰鑿齒,羿殺之」,郭璞注「齒長三尺,其狀如鑿」。他可能是**長牙巨人**或**持盾/戈的戰士**。羿不是山神,而是**遊走的英雄**,這種「英雄敘事」在《山經》中幾乎不存在,卻是《海經》的核心文體。

**3. 狄山:帝王的集體葬地**

> 「帝堯葬于陽,帝嚳葬于陰。爰有熊、羆、文虎、蜼、豹、離朱、視肉;吁咽、文王皆葬其所。」

狄山(一曰湯山)同時埋葬了堯、嚳、吁咽、文王——**四代帝王共葬一山**。這不是歷史地理,而是**神話的祖陵觀念**:所有偉大的帝王最終都歸於同一座聖山。熊、羆、文虎等猛獸守護,離朱(三足烏)與視肉(聚肉)作為神物,構成了一個**永恆的祭場**。

**4. 身體的地理學**

海外南經幾乎是一部**「身體變形目錄」**:

| 國名 | 身體特徵 | 變形類型 | |------|----------|----------| | 結匈國 | 結胸 | 胸部凸出 | | 羽民國 | 身生羽 | 皮膚羽化 | | 讙頭國 | 有翼、鳥喙 | 鳥化 | | 貫匈國 | 胸有竅 | 空洞化 | | 交脛國 | 交脛 | 下肢交叉 | | 三首國 | 一身三首 | 頭部增殖 | | 周饒國 | 短小 | 比例縮小 | | 長臂國 | 長臂 | 上肢延長 |

這些變形不是隨機的,而是**對「正常身體」的系統性偏離**。袁珂指出,這反映了上古民族對邊疆異族的想像——「非我族類,其身必異」。但更深層地看,這也是一種**身體的烏托邦**:每一種變形都對應一種能力(羽民能飛、長臂能漁、貫胸能透視?),身體的異常是**功能的強化**而非缺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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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二、《海外西經》—— 自西南陬至西北陬

此經以**滅蒙鳥**為起點,向西北展開,經夏后啟儛九代、三身國、一臂國、奇肱國、刑天、女祭女戚、丈夫國、女丑之尸、巫咸國、女子國、軒轅國、諸夭之野、龍魚、白民國、肅慎國、長股國,終於西方蓐收。全經充滿了**神話的悲劇性**(刑天、女丑)、**王權的儀式性**(夏后啟)與**巫術的超越性**(巫咸國)。

### 逐國/逐神細目

| 序 | 名稱 | 原文要句 | 神話意涵 | |:--:|------|----------|----------| | 1 | **滅蒙鳥** | 「為鳥青,赤尾」 | 一曰孟鳥、狂鳥,鳳凰之屬 | | 2 | **大運山** | 「高三百仞」 | 夏后啟儛九代的背景山 | | 3 | **大樂之野** | 「夏后啟于此儛九代,乘兩龍,雲蓋三層。左手操翳,右手操環,佩玉璜」 | 啟偷天帝樂舞的神話,王權的神聖化 | | 4 | **三身國** | 「一首而三身」 | 一個頭三個身體 | | 5 | **一臂國** | 「一臂、一目、一鼻孔」 | 身體的減半,與三身國的增殖對照 | | 6 | **奇肱之國** | 「其人一臂三目,有陰有陽,乘文馬。有鳥焉,兩頭,赤黃色,在其旁」 | 一臂卻三目,陰陽同體,技術民族(能作飛車) | | 7 | **形天** | 「形天與帝至此爭神,帝斷其首,葬之常羊之山。乃以乳為目,以臍為口,操干戚以舞」 | 全書最著名的反抗神話 | | 8 | **女祭、女戚** | 「居兩水間,戚操魚䱉,祭操俎」 | 兩位女巫,一持魚一持俎,祭祀的性別分工 | | 9 | **䳐鳥、𪆻鳥** | 「其色青黃,所經國亡……䳐鳥人面,居山上」 | 凶鳥,所過之國滅亡 | | 10 | **丈夫國** | 「其為人衣冠帶劍」 | 純男性國度,衣冠劍佩,文明的象徵 | | 11 | **女丑之尸** | 「生而十日炙殺之……以右手鄣其面,十日居上,女丑居山之上」 | 被十日曬死的巫女,旱災的替罪羊 | | 12 | **巫咸國** | 「右手操青蛇,左手操赤蛇。在登葆山,群巫所從上下也」 | 群巫升降天庭的聖地 | | 13 | **并封** | 「其狀如彘,前後皆有首,黑」 | 雙頭豬,陰陽合一的象徵? | | 14 | **女子國** | 「兩女子居,水周之。一曰居一門中」 | 純女性國度,與丈夫國對照 | | 15 | **軒轅國** | 「其不壽者八百歲……人面蛇身,尾交首上」 | 長壽之國,人首蛇身,黃帝之族? | | 16 | **窮山** | 「不敢西射,畏軒轅之丘……其丘方,四蛇相繞」 | 軒轅丘的威嚴,連射箭都不敢向西 | | 17 | **諸夭之野** | 「鸞鳥自歌,鳳鳥自舞;鳳皇卵,民食之;甘露,民飲之,所欲自從也」 | 全書最完整的烏托邦敘事 | | 18 | **龍魚陵居** | 「狀如狸……即有神聖乘此以行九野」 | 龍魚可居山陵,神聖的坐騎 | | 19 | **白民之國** | 「白身披髮。有乘黃,其狀如狐,其背上有角,乘之壽二千歲」 | 白色民族,乘黃為長壽坐騎 | | 20 | **肅慎之國** | 「有樹名曰雄常,先入伐帝,于此取之」 | 聖人代立則雄常生皮,物候政治學 | | 21 | **長股之國** | 「被髮。一曰長腳」 | 長腿民族,與長臂國呼應 | | 22 | **西方蓐收** | 「左耳有蛇,乘兩龍」 | 五方神之西方神,金神司秋 |

### 海外西經深度觀察

**1. 形天:中國神話的「反抗原型」**

> 「形天與帝至此爭神,帝斷其首,葬之常羊之山。乃以乳為目,以臍為口,操干戚以舞。」

這是《山海經》中**最富悲劇美學**的敘事。形天(刑天)與天帝爭奪神位,失敗後被斬首,卻以乳為目、以臍為口,繼續操持干戚(盾與斧)舞蹈。陶潛《讀山海經》詩云:「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常在。」

形天的反抗是**絕對的、無條件的**——即使失去頭顱,即使不可能勝利,仍然繼續戰鬥。這與精衛填海的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」不同:精衛是補償性的,形天是**對抗性的**;精衛是時間中的堅持,形天是**空間中的殘缺**。形天的「無頭」不是缺陷,而是**另一種感知與表達的方式**——乳為目(看)、臍為口(說),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替代被剝奪的器官。

**2. 夏后啟儛九代:王權的神聖盜竊**

> 「大樂之野,夏后啟于此儛九代,乘兩龍,雲蓋三層。左手操翳,右手操環,佩玉璜。」

啟是夏朝的開國君主,但此處他不是歷史人物,而是**神話中的盜樂者**。《歸藏》啟筮曰:「不達音樂,或上三嬪于天,得九辯九歌以下。」啟通過獻祭三位妃子於天,換取了天界的樂舞「九辯」「九歌」。海外西經的「儛九代」正是這一神話的地理化——大樂之野是啟演奏天樂的聖地。

這是一個**關於王權起源的神話**:人間的君主通過與天界的交易(獻祭/盜竊),獲得了神聖的樂舞,從而確立了統治的合法性。啟「乘兩龍,雲蓋三層」的形象,與天帝無異——王權即神權的擬態。

**3. 巫咸國:群巫升降的宇宙軸**

> 「巫咸國在女丑北,右手操青蛇,左手操赤蛇。在登葆山,群巫所從上下也。」

巫咸國不是一個普通的國家,而是**群巫的聚居地**。登葆山是他們「上下」天庭的通道——這是《山海經》中**最明確的「宇宙軸」敘事**之一。巫師們通過此山往返天界與人間,攜帶青蛇與赤蛇(陰陽?)作為法器。

這與昆侖山的「帝之下都」不同:昆侖是天帝的都城,是**神聖空間**;登葆山是巫師的通道,是**儀式空間**。一個是神居,一個是人通神的橋樑。

**4. 諸夭之野:中國的烏托邦**

> 「此諸夭之野,鸞鳥自歌,鳳鳥自舞;鳳皇卵,民食之;甘露,民飲之,所欲自從也。百獸相與群居。」

這是《山海經》中**最完整的烏托邦敘事**:鳳凰自歌自舞,人民以鳳卵為食、以甘露為飲,百獸群居而不相害,「所欲自從」——欲望與滿足之間沒有間隔。這與《老子》「小國寡民」、《莊子》「至德之世」遙相呼應,但更具體、更感官化。

值得注意的是,這個烏托邦位於**軒轅國之北、窮山之北**,緊鄰著「不敢西射」的威嚴聖地。烏托邦不是遙遠的異域,而是**神聖中心的周邊**——它依賴於中心的秩序而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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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三、兩經綜論:海外經的敘事革命

### 1. 從「垂直」到「水平」

《山經》是**垂直的**:山→水→草木→獸→礦→祀,層層向下展開,是一種「地質學」的凝視。《海外經》是**水平的**:國→國→國,依次排列,是一種「地圖學」的掃描。這種轉變意味著敘事者從「登山者」變成了「航海者」——或者更準確地說,從「採藥者」變成了「博物學家」。

### 2. 「一曰」的異文現象

海外經兩卷中出現了大量「一曰」:

| 條目 | 正文 | 一曰 | |------|------|------| | 南山 | 蟲為蛇,蛇號為魚 | 南山在結匈東南 | | 比翼鳥 | 在滅蒙鳥東 | 在南山東 | | 羽民國 | 在比翼鳥東南 | 長頰 | | 二八神 | 在羽民東 | — | | 畢方 | 在二八神東 | — | | 讙頭國 | 在畢方東 | 讙朱國 | | 厭火國 | 在讙朱東 | — | | 三珠樹 | 葉皆為珠 | 其為樹若彗 | | 臷國 | 在貫匈東 | 在三毛東 | | 周饒國 | 在三首東 | 焦僥國 | | 長臂國 | 在周饒東 | 捕魚海中 | | 羿與鑿齒 | 鑿齒持盾 | 一曰:戈 |

這些「一曰」不是後世的校勘,而是**口傳文獻的層累痕跡**。不同的講述者對同一神話有不同的版本,編纂者選擇並存而非裁決。這種「開放文本」的特性,使《海外經》成為一部**永遠在生長的文獻**。

### 3. 昆侖虛的重出與方位矛盾

海外南經:「昆侖虛在其東,虛四方。」

西山經:「昆侖之丘,是實惟帝之下都。」

昆侖既在西方(西山經),又在南方(海外南經)。這不是「錯誤」,而是**神話地理的非單一性**。昆侖不是一個固定的地理坐標,而是一個**可移動的神聖中心**——對於南方的敘事者,昆侖在東;對於西方的敘事者,昆侖在南。這種「相對性」恰恰證明了昆侖的**宇宙山**性質:它不在任何具體方位,而在所有方位的參照系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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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四、討論議題

1. **形天的「無頭」與精衛的「化鳥」**:兩者都是「失敗的英雄」,但形天是「被斬首後繼續戰鬥」,精衛是「溺死後化鳥填海」。你認為這兩種「失敗的反抗」在中國文化中分別代表了什麼樣的精神原型?為何後世文人更鍾愛形天(陶潛、魯迅皆然)而非精衛?

2. **「一曰」的敘事政治**:《海外經》中大量的「一曰」顯示編纂者有意保留異文。這種「不裁決」的編纂策略,是出於對口傳傳統的尊重,還是反映了某種「多元真理」的知識觀?與希臘神話中「定本化」的傾向(如荷馬史詩)相比,中國神話的「開放性」有何文化後果?

3. **諸夭之野的「所欲自從」**:這個烏托邦中,人民以鳳卵為食、甘露為飲,百獸群居。但「所欲自從」是否意味著欲望的徹底滿足?如果欲望可以「自從」,那麼欲望本身是否還存在?這個烏托邦是「無欲」的還是「縱欲」的?

4. **巫咸國的「群巫所從上下」**:登葆山作為群巫升降天庭的通道,與昆侖山作為「帝之下都」有何功能區別?巫師的「上下」是物理性的登山,還是儀式性的出神(trance)?《山海經》的敘事者是否區分了這兩種「旅行」?